找爸妈
2026-01-15 18:49:39   来源：罗秦理   评论：0 点击：

六月的农村，日头刚爬过东边的老槐树，蝉鸣就裹着热浪往人耳朵里钻。台蒙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，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馍，眼睛却盯着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——那是通往城里的方向。院角的玉米叶被晒得打蔫，叶片边缘卷成了小筒，可台蒙一点也不觉得热，心里揣着个滚烫的念头，已经憋了好几天。

奶奶端着一碗晾好的绿豆汤走过来，粗布围裙擦了擦手，伸手摸了摸台蒙的后脑勺：“发啥呆呢？馍都要掉地上了。”台蒙猛地抬起头，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，一只手紧紧抓住奶奶的衣角，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半块馍：“奶奶，我想去找爸妈。”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，“放暑假了，我考了双百，想给他们看成绩单。”

爷爷坐在堂屋门槛上，手里的旱烟杆“吧嗒”响了两声，烟圈慢悠悠飘向半空。他放下烟杆，粗糙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：“行，明儿我跟你奶奶就带你去。”台蒙一下子跳起来，玉米馍都忘了啃，转身就往屋里跑，书包里的铅笔盒“哗啦”响，他要把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找出来，再揣上奶奶前几天给缝的新布兜——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，是他想带给爸妈的。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爷爷就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，奶奶背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蓝布包，台蒙坐在自行车前梁上，小手紧紧攥着车把。村口的小卖部还没开门，只有几只老母鸡在路边刨食，自行车碾过土路，扬起的尘土沾在台蒙的裤脚上，他却一点也不在意，眼睛一直望着前方，仿佛再往前多走几步，就能看见爸妈的影子。

到镇上的汽车站时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爷爷买了三张去省城的汽车票，票根被他仔细叠好，塞进贴胸的口袋里。汽车发动时，台蒙的屁股被座椅颠得发麻，可他连动都不想动，脸贴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样——矮矮的土房变成了两层小楼，路边的玉米地换成了一排排整齐的蔬菜大棚，再往后，高楼像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，台蒙忍不住眯起了眼睛。

汽车到站时，已经是下午。城里的风都跟农村不一样，裹着一股陌生的机器味儿，还有说不清的饭菜香。爷爷拉着台蒙的手，奶奶跟在后面，三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，台蒙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——大汽车“嘀嘀”地叫，行人脚步匆匆，还有卖冰棍的小贩推着小车，吆喝声清亮。爷爷打听了好几个人，才找到去建筑工地的路。

还没到工地门口，就听见“哐当哐当”的机器声，远处的钢筋架像巨大的铁骨架，矗立在一片空地上。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们，爷爷赶紧掏出烟，笑着说：“同志，我们找台十西，他是这儿的工人。”保安往工地里喊了一声，没过多久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跑了过来，裤脚卷到膝盖，小腿上沾着几块泥点，安全帽挂在脖子上，额头上的汗顺着胡茬往下滴。

台蒙一眼就认出了爸爸。他挣开爷爷的手，像只小鸟似的冲了过去，嘴里喊着：“爸！”台十西愣了一下，看清是台蒙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，几步跨过去，一把捞过台蒙，胳膊勒得他腰都发紧。台蒙的脸贴在爸爸的工装衫上，闻到了熟悉的水泥味儿，还有爸爸身上的汗味儿，一点也不臭，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“你咋来了？”台十西的声音有点哑，手在台蒙的背上轻轻拍着，“想爸了？”台蒙点点头，从布兜里掏出成绩单，递到爸爸眼前：“爸，我考了双百。”

台十西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，看了又看，嘴角咧得老大。他拉着台蒙的手，又招呼爷爷奶奶：“走，咱去找你妈，她在食堂做饭呢，正好快到饭点了。”工地的路不好走，台十西怕台蒙摔着，一直牵着他的手，他的手掌粗糙，却暖烘烘的，台蒙走得稳稳的，眼睛东看西看，好奇地盯着那些堆在路边的水泥袋，还有正在干活的工人。

食堂就在工地的一角，离老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，有番茄炒蛋的酸甜，还有红烧肉的油香。食堂门口飘着白色的热气，一个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的女人正站在窗口，给工人打饭。台十西喊了一声“宗青”，女人回过头，手里还攥着炒菜的大铁勺，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，鬓角沾着汗珠。

那是妈妈。台蒙挣开爸爸的手，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，脸贴在妈妈的围裙上，围裙上还带着灶台的热气。宗青手里的铁勺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灶台上，她赶紧蹲下来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，才敢碰台蒙的脸：“蒙蒙？你咋来了？”声音里带着惊喜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，滴在台蒙的额头上，凉凉的。

晚上，工地的食堂特意多做了几个菜。一张小小的桌子，爷爷和爸爸坐在一边，奶奶和妈妈坐在另一边，台蒙坐在中间。桌上摆着一碗油汪汪的番茄炒蛋，一盘颤巍巍的红烧肉，还有一盘清炒冬瓜，都是妈妈亲手做的。爸爸给台蒙夹了一块红烧肉，又给爷爷奶奶添了饭，妈妈不停地往台蒙碗里夹菜，嘴里说着：“多吃点，看你瘦的。”台蒙嘴里塞得满满的，看着爸妈的笑脸，觉得这红烧肉比奶奶做的还香，连汤汁都想舔干净。

吃完饭，天已经黑了。工地的灯亮了起来，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爷爷说要带台蒙回农村，明天还要赶早班车。台蒙有点舍不得，拉着妈妈的手不放，妈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，塞进台蒙的布兜里：“下次放假，妈就回去看你。”爸爸蹲下来，摸了摸台蒙的头：“好好学习，爸挣钱给你买新书包。”

台蒙坐在自行车前梁上，回头看着爸妈站在工地门口的身影，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。奶奶把他的衣服裹紧了些，爷爷慢慢推着车，车轮碾过城里的柏油路，比农村的土路平稳多了，可台蒙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他摸了摸布兜里的水果糖，又摸了摸那张成绩单——爸妈都看到了，他考了双百。风里好像还带着食堂饭菜的香味，台蒙想着，下次放假，他还要来城里找爸妈。（作者：罗秦理  单位：湖南省作家协会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