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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
2026-06-27 23:19:33   来源:罗秦理   评论:0 点击:

(一)

凌晨四点的风,带着潮湿的冷意,轻轻地吹过城市边缘的工地。霓虹早已熄灭,只有一盏摇晃的灯泡,在半空中孤独地亮着。

牧山提着工具包,慢慢地走出下水井,湿冷的空气裹着他满身的酸痛。他弯下腰,咳了两声,泥水顺着衣角一滴滴往下落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。

牧山的家在城郊,一个斑驳不堪的矮房子,门口挂着旧铁皮风铃,每当风吹过,总是发出清脆却微微刺耳的响声。屋里住着他全部的世界——他的儿子,牧宁。

牧宁两岁,白净的脸蛋,黑亮的眼睛,总是安静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他记忆里故乡的水井,清澈、平静,不带一丝杂质。

孩子的母亲,是在牧宁出生两岁那年离开的。她说受不了这又脏又苦的生活,说他永远只会在地下爬着,赚那点卑微的钱。她走的那天没回头,只留下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牧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整夜,没哭,也没喊,只是更沉默了。

“吱呀——”门被推开了。

牧山轻轻走进去,把鞋脱在门口。他怕吵醒孩子。屋里灯光昏黄,小床上的男孩蜷着身子,睡得安稳。

他走过去,蹲下身子,用那双粗糙的手指拨了拨孩子额前的头发。

“宁宁,爸爸回来啦。”

男孩慢慢睁开眼睛,一看见他,眼里立刻亮了,“爸爸!你回来了!”

他咧开嘴笑了笑,“你猜爸爸带了啥?”

“礼物吗?”男孩兴奋地爬起来,眼睛亮亮的。

牧山从身后拿出个红白相间的篮球,拍了一下,篮球“砰”地一声跳起。

“篮球!”男孩尖叫了一声,一下扑过去,“真的吗?真的给我的吗?”

“当然给你啦,我儿子的第一个篮球。”

“我可以在屋里拍吗?”

“你尽管拍,反正邻居都嫌我们破屋吵,怕什么。”牧山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,“但你得答应我,拍完得收好,不能丢了,知道吗?”

“嗯嗯!我会好好照顾它!”

看着儿子开心地抱着球跳来跳去,牧山疲惫的脸上浮出久违的笑。他脱下沾满污泥的工作服,坐在床边,静静看着儿子的笑脸。这一刻,牧山觉得,这世上再没有比孩子笑声更悦耳的声音了。

(二)

一年后,牧宁上了幼儿园。牧山翻遍了每一个口袋,把凑出来的800块学费装进信封,交给了老师。他不识字,却郑重其事地在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了“给我儿子上学”。

每天清晨,他送牧宁到校门口,看着孩子背着小书包,一步一步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,然后转身回工地,继续在尘土和汗水中打拼。

那天早上,牧宁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,不肯松手。

“爸爸......我不想去......老师好凶,我不敢说话。”

牧山蹲下身,摸着他的头,柔声地说:“你是男子汉,咱宁宁最勇敢了,就像你那天自己一个人赶跑那只大黄猫一样。”

“可是老师不笑,我怕她。”

“那你就把最甜的笑给她看,谁舍得骂咱宁宁啊?”

牧宁吸了吸鼻子,小声地说:“好吧......那你早点来接我。”

“拉钩。”
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!”

牧山笑了,牵着他的手走到幼儿园门口,亲手把他交给老师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

那天他加了三个班,腰快要断的时候,他仍然咬牙坚持。

晚上,他回家时,牧宁已经靠在门边等他了。

“老师说我很棒!”男孩自豪地说,“还夸我画的兔子最像。”

牧山笑着点头,把手上沾满铁锈和机油的手,在裤子上使劲擦了又擦,才摸摸孩子的头。问道“你喜欢兔子啊?”

“嗯,我想养一只白白的兔子,红红眼睛的那种,可以陪我玩。”

牧山没说话,但心里已经记下了。

(三)

几天后,下完夜班的牧山,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灰尘和汗水,站在那家宠物店门口。他来来回回走了三趟,终于鼓起勇气推开玻璃门。

叮铃一响,店员抬头看见一个满身污泥的男人走进来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我......我想买个兔子。”牧山低声地说,目光却紧紧盯着笼子里那几只缩成一团的小动物,“小小的,白的,有红眼睛的那种。”

店员撇了他一眼,看了看他满是油污的工服和皱巴巴的袖口,像在评估他有没有钱。片刻后,才不情愿地从笼子里抱出一只小兔子递过来。

“这只,200,不讲价。”

牧山的手指颤了颤,小心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沓揉得皱皱巴巴的钱。他在柜台上,一张一张慢慢地理开,嘴里轻声说:“是我儿子喜欢的......”

他接过小兔子,生怕它掉下似的捧在怀里,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家。

那晚,牧宁一眼看到兔子,眼睛就亮了,欢呼着扑上来:“是小兔子!真的兔子!爸爸你太厉害了!”

“我叫它‘糖糖’,像糖一样软软的。”小家伙搂着兔子坐在小板凳上,嘴角弯弯的,像盛开的小花。

“你得好好照顾它,它可是你的朋友。”

“我知道,我要给它洗澡、喂菜,还要给它讲故事!”

牧山笑着,蹲下来看着他,轻声问:“你讲的故事......糖糖能听懂吗?”

牧宁认真地点点头:“能呀,因为它是我的兔子呀!”

牧山看着儿子灿烂的脸,不知为何,眼眶一阵发热。

(四)

可命运就是这样,喜欢在人最安稳时撕裂那一寸温暖。

出事那天,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。

阳光安静地洒在村口的土路上,微风吹得树叶“沙沙”响。牧宁蹲在田边的草丛里,怀里紧紧地抱着糖糖,小兔子的耳朵软软的,贴着他的下巴。

“糖糖,今天的阳光真暖,我们去找蒲公英,好不好?”

小家伙笑着说着,朝小道尽头追了几步。兔子不安地抖了抖耳朵,鼻子一耸一耸。
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几头黄牛正从小山坡上跑下来,无人牵引,蹄声“咚咚”地在地面上炸开。

牧宁猛地转头,瞪大了眼。

“糖糖,小心!”他尖叫着,一把将小兔子护在怀里。

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牛像失控的火车,红着眼直直冲来,牛角在阳光下反着冷冷的光。

“啊——”男孩下意识地蹲下身,拼命护着兔子。

“砰!”一声巨响。

牛角狠狠地刺穿了他柔软的小腹,鲜血像开了口的泉眼,在土地上溅起一片深红。

他的身体被撞得飞出去几米,落在草丛里一动不动,胸口还微微起伏。

糖糖在一旁颤抖着,不停地用前爪扒着他的衣角。

不远处,牧山刚从工地回来,提着饭盒,远远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,隐约听到有人喊:“一个小孩被牛撞了!”

他心里猛地一沉,飞奔过去,推开人群——

“牧宁!!”

他跪下身,一把抱起孩子,孩子脸色苍白,嘴唇已经泛紫,怀里的兔子还死死地贴着他不肯离开。

“宁宁你别睡!爸爸在这儿!你睁开眼看看我啊!”牧山浑身发抖,哭着喊着,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往镇医院跑。

“医生!医生救救他!他还活着!刚刚还睁着眼的!”

医生赶来急救,按压、输液、抢救仪器忙成一片。可十几分钟后,一声沉重的“滴——”划破了空气。

医生摘下口罩,眼神黯淡:“失血过多,器官衰竭......我们已经尽力了。”

牧山一下子跪倒在地,呆呆地看着手里那个越来越冰凉的小身体,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
他把儿子抱紧了,像护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。

“儿子啊......你不是说,还要和糖糖一起去看小河的吗?你不是说……要长大、打篮球的吗?”

他像疯了一样,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子的名字,声音低哑,混着哭声,在空荡荡的医院里回响。

那晚,他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,一动不动。

整整三天三夜,他不吃不喝,脸色灰白,眼睛干涩发红。他只是抱着牧宁的小外套,靠在屋角,一直低声喃喃:

“爸爸错了......要是我早点回来就好了......要是......早点回来......”

屋里,糖糖蹲在角落,红眼睛一动不动。

(五)

后来,小小的坟头立在村后的荒地里,旁边种了一颗小树。

牧山每天都要去那里,蹲下身,说几句话。

“宁宁,今天的太阳好大,地沟热得发烫。”

“我还给糖糖洗澡了,它现在干干净净的。”

“你......还记得你说要长高、打篮球吗?”

“你没打够,爸爸也没看够......”

(六)

多年后,新城开发了,这片老村要拆迁。新房子高高地立起,高铁从远处呼啸而过。

牧山没走。他住在工地旁的小屋里,还养着糖糖的后代。每天还是干活、吃饭、看天发呆。

偶尔,他会在路边看到一个小男孩,穿着校服,抱着篮球跳来跳去。他会忍不住站住看很久,然后笑着说:

“这孩子,和我儿子小时候......一模一样。”

风轻轻地吹着他肩上的灰尘,也吹动他心底那片仍然温热的角落。 (作者:罗秦理  单位:湖南省作家协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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